发布日期:2025-03-07 08:34 点击次数:93
六十多年以后,老人依然能够听见历史深处的声音。
秋天。老人站在天目山上深情地注视着苍茫的群山,猎猎的山风吹开了老人的衣服,军大衣迎风荡起,活像一朵盛开的花儿。
我站在老人的身后,望着老人高大的身躯,心中暗暗称奇:谁能相信面前站着的竟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上山下山脚步虎虎生风,连我这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跟不上。我喊,周老,慢点走啊。周老回过头来笑着说,年轻人需要锻炼啊。
谁能相信面前的这位老人曾经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中军区副参谋长兼后勤司令员,新四军二师师长,鄂豫边红军游击队大队长,鄂豫边红色革命根据地的创始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利部副部长。
我奉上级指示,专程陪同和采访周骏鸣老将军,重走鄂豫边红色老区。
我说,我们是否先安排一下路线呢?
展开剩余85%周老摆摆手,说,嗨,还用安排吗?都是熟路了,沿着当年打游击"卧窑"和"砸窑"的线看看吧。
我诧异地问,什么叫"卧窑""砸窑"?
周老笑了,说,是黑话,卧窑就是住的地方,砸窑就是打仗的地方。我陪着老人走进了鄂豫边区的大山里,走进了他曾经战斗生活过的山山水水。
周老告诉我,那年头鄂豫边的大山里穷啊,山里有三多:烂眼子、瘦脖子、秃子头。山民们穷得很,大都靠打猎、种地、卖柴火、创药为生。许多山民一辈子都没能走出过大山。
站在山顶上的周老还告诉我,他听到了一种声音。我问,是什么声音?周老面色凝重地说,花开的声音。
我大惑不解,问,花开怎么会有声音呢?周老坚定地说,是啊,花开是有声音的,人在山里住得时间长了,会听到……
周老在前面大步流星,我在后面跟得跌跌撞撞,还是跟不上。我说,周老,你八十多岁了,咋走这么快哩?
周老平静地说,我的脚认得路啊。这里的山路我都熟悉,哪里有块石头,哪里有棵古树,哪里拐弯,我闭上眼睛都可以走得飞快。
我望着这位传奇老人,心中敬佩至极。周骏鸣老将军的老家就在鄂豫边山区里的孤山冲焦老庄,十七岁投笔从戎,参加北伐,由于战功卓著提升为营长。后随董振堂、赵博生在江西宁都暴动,参加了中国工农红军,任红五军团团长。
后来,由于形势的需要,朱德总司令找周骏鸣谈话,希望周骏鸣回到河南的老家鄂豫边去,在"三不管"的地方发展党的武装,打出一片红色的天地来。
1933年至1935年间,由于叛徒的出卖,河南各级党组织损失殆尽,加上中央红军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此时,星散在鄂豫边的共产党员王国华、张星江、周骏鸣走到了一起。
在没有中共中央的指导、没有上级党组织领导的情况下,几个共产党员靠着坚定的共产主义理想和信仰,在漫漫黑夜里举起了革命斗争的火炬。
1936年元月4日,在鄂豫边区的吴家尖山下,周骏鸣经过一段时间的隐蔽发展,靠着七个人和两条半枪,毅然举行了武装暴动,打死了一个无恶不作的保长,缴获了保公所保丁的六条枪,诞生了鄂豫边红军游击队。
当周老再次回到吴家尖山时,心情十分激动。在当年战斗过的地方,周老指着几间老瓦房,说,我们就是从这里翻过院墙,一脚踹开门,我抬手一枪打死了保长汪心乐,随后带领红军游击队上了天目山。
周骏鸣老人每到一地,都会深情地走来走去,久久不愿离去。老人深情地向我讲述着每一场战斗的细节,每一位牺牲的战友,每一位掩护游击队的堡垒户,每一位被革命信仰感化的土匪老架杆子……
在蚁蜂乡的农技站,我们找到了革命遗孤,外号周老母猪的周风景的女儿。周骏鸣说,孩子,你父亲是好样的,打仗不怕死,你要像你父亲一样。
在杜庄的村头,周老指着老乐山说,杜庄突围是红军游击队成立后,受到的最为严重的打击,红军游击队副大队长王大头,游击队员红孩、柯骡等都牺牲了,敌人把他们的头割下来,挂在老乐山顶上。二十几人的红军游击队被打得只剩下七八个人,我也负了重伤。
在泌阳县的烈士陵园门口,我们在一间低矮的小房间里见到了陵园守护人马长富。周骏鸣看到患病躺在床上的马长富时,双眼已经满含泪水。
马大哥,你好吗?马长富一下子来了精神,半坐在床上,说,卯,你回来啦。
周老拉着马长富的手,动情地说,老哥,你受苦了。马长富笑笑说,卯,这算啥苦?比咱们钻山沟子那会儿强多了。
周老问,听说老吭(鄂豫边省委书记张星江)埋在陵园里?
马长富说、是啊、老吭和咱们游击队里几个战友都埋在这里,我就是来陪伴他们的。
两位革命老人手握手,说着往事,低声唱起了山歌……
我听得热泪盈眶。我知道马长富老人是泌阳县张楼村人,大革命失败后,他们家成了我党的地下交通站,也成为了鄂豫边省委、河南省委、红军游击队的"家",很多重要会议都是在这里召开的。
马长富对革命贡献很大,可新中国成立后他什么工作也没有,当了一辈子的农民,老了才到泌阳县烈士陵园当了一名护园人,每月二十几块钱。很满足。
我们站在竹沟的北山上,秋日的阳光洒下来,洒在郁郁葱葱的松树林,碧波荡漾的竹沟水库,还有高耸入云的烈士纪念碑上。
周老围着纪念碑转了几圈,嘴里喃喃地说,老伙计们,你们都好啊?我回来看你们了……
在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争时期,张星江、王国华和周骏鸣等带领红军游击队,与比自己强大数十倍的敌人展开殊死斗争。红军游击队员最多时多达二百多人,一百五十支长枪,五十多支手枪。红军游击队横扫泌阳、信阳、桐柏、确山四县山区的国民党政权,形成三千平方公里的红色革命根据地。
到1938年春天,红军游击队迅速发展到一千六百多人,改编为新四军第四支队第八团。在延安的毛主席得知鄂豫边革命斗争情况后,十分兴奋,说,竹沟的山沟里出马列主义呀。
朱德总司令高兴地说,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啊!周骏鸣、王老汉们干得漂亮!
在陪同周老重走鄂豫边山区的日子里,每到一处都会和老红军座谈,回忆往事,缅怀先烈。谈到忘情处,他们就会或开怀大笑,或引吭高歌。
周老要走了。我有些恋恋不舍,追问,周老,你说啥花开放会有声音呢?
周老目光坚毅地说,信仰,信仰的花开放时会有声音!我们在三年游击战争时期,没有党中央的指示,没有上级党组织的领导,靠的是什么?就是信仰的力量!没有信仰的支撑,就没有鄂豫边红色革命根据地。
我的心被这番话撞击得热血沸腾。
看啊!秋天的鄂豫边山区开花了,开得铺天盖地,开得红红火火,山山坡坡,沟沟茆茆,如同七彩云霞美不胜收。
我站在竹沟烈士纪念碑前,谛听着花开的声音。我听到了起初那声音细微,深沉而遥远,仿佛来自地心深处,渐渐地变得强劲、壮阔而雄浑,如同秋日的沉雷滚过无垠的天庭,似低沉的黑管奏着一曲雄伟悲壮的离歌,又似古筝琴弦下厮杀搏击的战鼓声声,那一阵连接一阵激越亢奋的声音,摇天撼地,直冲霄汉,开启了秋天的大门。
那是信仰开花的声音。我听到了!
作者简介:刘康健,河南遂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驻马店市文联副主席,驻马店市作家协会主席。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作品》《青春》等刊物,发表短篇小说、纪实文学五百多万字。有作品被《小说选刊》等选载。出版小说集《横山情话》、长篇纪实文学《辉煌的幻灭》《创世纪》等,其中《创世纪》获首届杜甫文学奖。
发布于:天津市